雪峰山脉的支脉往中方县的深处蔓延，云气便在山坳里织出一层又一层的薄纱。那纱幔缠缠绕绕，绕到了蒿吉坪的地界，瑶家的山歌顺着响水洞的流水漂来，轻悠悠落进拱桥湾的山坳上，又钻进蒿吉坪民族学校的窗棂，把这里的每一寸光阴都浸出了草木的香气。这所藏在山褶皱里的校园，攥着瑶乡几代人七十年的温度。山风裹着松香穿过教室的窗，把教案纸上的字迹吹得微微发颤，松林里的瑶鼓声顺着坡地溜上来，和着孩子们的读书声，揉成了照亮山里孩子前路的光，从1953年的第一缕晨光里，一直亮到了今天。

1953年9月的晨光落在蒿吉坪院子的土坯校舍上时，山里面的娃能正正经经坐进课堂是件稀罕事。瑶族的阿爸阿妈攥着用高山杉木换的纸钞，指尖捏着那几张磨得发毛的纸币，把自家娃的名字工工整整写在草纸课本上——那课本的边缘卷着毛边，字里行间却满是攥着希望的力道。那时的学校墙根漏风，冬天的教室里，老师架起的柴火噼啪响，火星子跳在孩子们冻红的脸蛋上，把满室的山寒都烤成了暖。后来民族中学建在了响水洞拱桥湾的山坡上，站在教室门口，就能看见响水洞山脚下溪流溅起的白浪，风从峡谷里钻出来，裹着松针和野猕猴桃的甜香，吹得讲台上的教案角簌簌翻动。一届届少年沿着坡地的黄泥阶梯路来来去去，鞋底沾着的黄泥，踩出了半座山的求学记忆。

2026年10月,再回到这里时，我仿佛又成了那个背着书包踩过黄泥路的孩子，记忆里的碎片一点点清晰起来。初一修操坪磨起的血泡还在发烫，为修新教学楼担沙子的汗水还在衣背上泛着盐霜，砍食堂柴火时的在山里的恐惧与艰难还堵在胸口，我最敬佩的丁叶青老师严厉却温暖的目光，还落在当年的作业本上。煤油灯的光在记忆里跳着，把一起啃过的红薯、一起读过的课本，都酿成了岁月的酒。四十年的光阴一晃而过，懵懂的少年成了历经沧桑的中老年人，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，有人在宦海沉浮里闯出一番天地，有人在三尺讲台守着一地春风，有人在商海里翻涌着智慧的浪花，有人在故土的热土上把根扎得更深。可不管走多远，拱桥湾坡地上的那盏灯，永远是心底最软的归处。

记得1991年9月10日,我也也踏上了这里的三尺讲台,第一次推开蒿吉坪民族中学那扇刷着蓝漆的教室门时，粉笔灰在斜斜撞进来的阳光里打着旋儿，我还没预料到，此后的数千个日夜，会把自己的心灵大半都安放在这处被青山环抱着的校园里。 起初的日子总带着些清苦的底色，旧宿舍的墙皮剥落成不规则的云纹，窗沿漏进的山雨总在教案纸角洇出浅淡的晕痕;没有足够多的课外读物，也很少有能供学生拓展眼界的资源，清明时节，便将自己的历史或政治课堂走进雨花田林场剿匪英雄的墓地，进行家国情怀的教育；春日晴好的时候我索性把生物课堂搬到校外，领着孩子们沿着田埂慢慢走，看水面上晃荡的云影，听坡上的竹浪翻涌，让他们把吹过耳尖的风、落在肩颈的花，都揉进自己的文字里。我用钢针在钢板上刻划，用油印机印出带着油墨香的试卷和作文小报，那些从前握着树棍在泥地上乱涂的孩子，渐渐学会了用文字描出自己心底的山和海,向乡广播站和槐花广播电台投稿……

六年的光阴弥漫过去，记不清把多少个闹脾气不肯上学的孩子从山路上劝回课堂。只记得毕业的学生放假返校时，总揣着兜里焐热的野板栗、刚摘的猕猴桃塞到我手里，有几个最早考去了中专师范生，来信说她以后也要回到山里，给这里的孩子开一扇通向更远处的窗。

那些少年人澄澈的眼眸，山风里裹着的桐花香气，深夜教室里亮着的暖黄灯光，所有相伴走过的朝朝暮暮，最后都反哺成了我生命里最厚重的力量。六年扎根家乡的教学时光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，我守着三尺讲台，守着一群眼睛亮得像山涧星子的孩子，把最纯粹的热爱铺在每一页教案里，把最柔软的期许种进每一颗年轻的心里，就像春风吹过坡地，你看不见它的痕迹，却知道等到来年开春，漫山遍野的新绿，早就顺着你曾经驻足的脚印，悄悄铺满了整个山坳。

2000年的八月，学校迎来新的变迁，漫山楠竹晃着深绿的叶子，两处隔了几里山路的中小学，正式合并到了中方县蒿吉坪民族学校。原校址的蒿吉坪院子本就是地质灾害点，师生们搬着摞得老高的书本，扛着用了几十年的木桌椅，一步步往山坡上的新校园挪。那天的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串踩在时光里的脚印。老校舍慢慢荒了，墙根的青苔漫过当年孩子们刻下的五角星，安安静静躺在山坳里，守着几代人最初的求学印记。合并后的学校成了中方县唯一的少数民族九年一贯制寄宿学校，还附设了幼儿园，山里面的娃从牙牙学语的年纪，就能踩着校园的水泥阶梯路，触摸到知识的门槛。

新的校务班子带着所有人拧成一股绳，守着山里人不服输的劲儿往实处干。起初校园的路是泥的，下雨时满脚黄泥，师生们便自己进山捡石板铺路面；校园后的坡地成了学农基地，大家扛着锄头开垦荒地，种蔬菜种油茶种天麻，勤工俭学的收入给困难的孩子凑学费。日子一天天垒起来，山外的目光慢慢投了过来——中南大学的社会实践队伍背着行囊来了，湖南工业职业技术学院的志愿者带着教具来了，“中国夏日”飞凤公益的中美研学队伍载着满车书籍来了，中央电视台的摄制组也扛着摄像机走进来，把瑶鼓的声响、竹竿舞的灵动收进镜头里。湖南省特色教学示范基地的牌子擦得锃亮，挂在校门口的墙上，是山外对这所山乡校园最诚恳的肯定。

“团结、勤奋、求实、进取”的校训，贴在教学楼最醒目的位置，也刻进了一代代老师的备课本里，印在孩子们的作业本上。几十年风风雨雨走过来，从这里走出的数千名学子，散在全国的各个角落，带着蒿吉坪山风的韧劲儿，把自己活成了照亮一方的光。有人回了山乡当干部，带着乡亲们把瑶绣做成了远销外地的特色产业；有人接过前辈的粉笔，站上讲台把知识播撒；有人去沿海搞起了技术研发，把山里的踏实劲儿带进了车间；有人守在乡镇卫生院，给父老乡亲的安康把着脉。

这所校园最动人的底色，从来都是刻在骨血里的民族温度。校服是绣着瑶家纹样的瑶服，靛蓝色布面上的五彩花边，被孩子们跑起来的衣角牵着，像山涧里飞过去的彩蝶。美育课上瑶鼓咚咚敲得震天响，中央民族大学的教授们谱曲作词的校歌《争做新时代好少年》，顺着竹笛的调子飘出来，混着孩子们的山歌，漫过围墙飘向山坳。体育课上高脚马踩得哒哒响，板鞋竞速的孩子喊着号子往前冲，押枷的赛场围满笑得直不起腰的孩子。大课间时，整个操场都是竹竿敲击的脆响，孩子们灵巧地在缝隙里跳进跳出，篝火舞的裙摆连成流动的彩浪。这些传统项目被编进校本教材，不用走出大山，孩子们就能摸到自己民族文化最鲜活的脉搏。

校园里总闪着动人的光：全国模范教师站在讲台前的背影，被夕阳拉得很长；全国最美乡村教师的脚印，印在雪地里的劝学路上；“中国好校长杨贤生”磨白的公文包里，永远装着给留守孩子带的糖；十多个省部级以上的荣誉证书，摞在档案室的柜子里；当上市县政协及人大代表的老师，开会时总把山乡孩子的诉求揣在怀里带到会场。怀化市“民族团结先进集体”的奖牌，挂在荣誉墙最中间，从来不是摆给人看的装饰——那是汉族孩子跟着瑶族阿姐学绣瑶带，是土家族娃跟着瑶族小伙伴踩高脚马，是所有民族的孩子像石榴籽那样紧紧抱在一起：你帮我捡掉在地上的橡皮，我教你唱自己民族的山歌。几十年的山风，把民族交融的种子吹进每个孩子心里，在校园里长出满院浓荫。

若是晴和的秋日你来到学校,大课间操时间站在操场上，看穿瑶服的孩子跳完竹竿舞，围着瑶鼓坐成一圈，校歌的旋律漫过远处的青山，你会突然明白：这所藏在雪峰山褶皱里的学校，从来不是普通的建筑群落。它是山民们攒了七十年的星光，把一代代山里娃的前路照得透亮。那些从这里走出去的人，不管走了多远，回头望时，总能看见拱桥湾坡地上的校园亮着灯，响水洞的流水和着读书声，永远是心底最软也最韧的故乡印记。

杨付英，笔名英子，瑶族，湖南中方人，大学本科文化，高级教师，怀化市第5届人大代表，中方县第5、6届政协委员，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，湖南省诗歌协会会员， 湖南省心理学教育学会会员，江山文学网签约作者，怀化市作协全委会会员，中方县作协副主席，兼任《报告文学》特约记者。喜欢摄影，2012年出版个人诗文集《蓝草籽》。其他作品散见于《中华新闻报》《中华人物》《作家选刊》《中国人物》《历史教学》《中国乡村》《第四代诗》《新湖南》《长江诗歌》《五溪》《散文界》《怀化文学》《怀化日报》和《边城晚报》《中方文艺》等报刊杂志。

作者：杨付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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